第九十一章：远方的讯息

    荒岛。

    海滩。

    距离那场可怕的海啸，已经过去了两天。

    但沙滩四周的狼藉，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潮气，都在诉说着那场噩梦般的风暴。

    薄雾朦胧，白鸟沐屹立在岸边大树的枝干上。

    阳光穿过头顶繁密的枝叶，在少女身上和周围投下一块块光斑，也形成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。

    光柱周围，无数尘浮缓缓飘动……

    扶着粗糙的树皮，白鸟沐默默眺望远处的风景——自从晓央被海啸卷走，她每天都会在这里呆上好久好久……

    似乎只要她足够坚持，下一秒，晓央就会从海里露出头，抹着脸上的海水对自己伸出手狼狈道：“沐沐，快拉我一把！”

    然而，并没有奇迹发生。

    一切都保持着原样。

    绀海之星依旧矗立与金黄的沙砾与湛蓝的海水间，经历过两次风雨的它，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，只剩下一副残破庞大的身躯。

    海水浸润着冰冷的钢铁，即便阳光遍洒天地，如片片鱼鳞般铺满了海面，但仍能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。

    就像沐沐的心。

    不管身边的风景如何明媚。

    但心中的悲伤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消散……

    只要她一闭上眼睛，那晚的场景就历历在目！

    要是……自己当时再快一点就好了，明明只差一点点，就能抓住她……

    闭紧眼睛，白鸟沐默默咬牙，扶住树皮的手不由慢慢加力。

    胳膊微微颤抖，几根指头很快“咔”的陷进了树干中，崩起无数木屑，露出了新鲜的木茬。

    ……好不甘心！

    悲伤在胸口肆意蔓延，让沐沐难以喘息。

    当时不听晓央的就好了！自己……就该扑过去抱住她的！

    “沐沐！”

    突然，俏丽的声音自身后远处响起，打断了沐沐繁乱的心绪，她不由一愣，手上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回过头，沐沐发现是大小姐从森林里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甚至，她身后还紧跟着一条黑色的大狼！

    这狼虽然没有大白一样变态的体型，但也有高加索犬那么大了。

    可沐沐并没有焦急地跳下去营救江凝。

    江凝自己也没有被猛兽追击的紧迫感。

    她就像没看到身后的黑狼一样，小跑着来到树下，稍微喘了口气，这才扬起小脑袋，摇摇头道：“……你又来这里了沐沐，好啦，别在树上发呆了，昀姐和婷婷煮了鱼汤，快和我回去喝点吧！”

    看了看蹲坐在一旁歪着头的黑狼，沐沐望向远处的海面，答非所问：“我不该让晓央和我一起去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沐沐……”

    江凝一怔，随即有些黯然：“你别这样，其实……”

    “其实晓央的事不怨我。”

    沐沐轻盈地从树上跳下，站起身后，依旧望向蔚蓝的海面：“我再怎么后悔，晓央也不会回来，晓央也不会想看到我这个样子——我知道，我都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抬起手，女孩盯着掌心的纹路，语气相当平淡。

    ——白鸟沐就是这样的人，不管心里如何惊涛骇浪，她都能做到喜怒不行于色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情绪越是波动，沐沐就越是平静。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，大小姐有些迟疑，原本想要安慰的话，此时都变得无力起来。

    是啊，又能说些什么呢？又能做些什么呢？

    大道理谁都明白，可不管怎样巧舌如簧，离去的人也永远不会回来了……

    那一瞬，江凝望着沐沐窈窕的背影，突然有些后悔惊动了她——虽然沐沐这两天一直没有说什么，但最伤心，最懊悔的，其实就是她吧……

    还是……

    不要打扰她了。

    轻咬下唇，大小姐摩挲着胳膊，慢慢后退。

    她低头，转身，想要默默离开，留给沐沐一片平寂的环境。

    然而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。

    少女的叹息，轻轻划过空气。

    “可是，心里总归还是会感到难过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脚下一僵，凝儿的视野立刻朦胧起来。

    水汽在眼中泛滥，压抑的心情开始在胸口翻腾。

    她想起晓央将沙滩上的自己唤醒，那是她们的相遇。

    她想起晓央心疼地安慰生病的自己，眼里含着泪花。

    她想起晓央满身狼狈地回到帐篷，只是为了给自己去采草药……

    她想起很多很多……

    明明……晓央是那么美好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为什么……

    睫毛微颤，几颗豆大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，“啪嗒啪嗒”地落在了还有些湿润的土地上……

    “沐……沐，真是的！今天好不容易没哭的！”

    握紧拳头，江凝低着头埋怨，难以抑制的抽泣声在树林周围回荡。

    少女在森绿的林中哭泣，让沐沐心生怜惜。

    她轻轻侧首，露出精致的侧颜，淡淡微笑：“一起坐会儿吗？”

    白鸟沐不会用优美的词藻去安抚江凝，相比起其他人，沐沐的感情要更朴素直白。

    擦擦眼泪，大小姐抽抽鼻子，闷闷地点点头——这两天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，确实很难受，现在能和沐沐一起看会儿海，没准可以稍微缓解一下胸中的郁结。

    于是，两人就这样坐在沙滩上。

    哦，当然还有一只体型堪比高加索犬的黑狼。

    凝儿靠着沐沐的肩膀，将视线放得好远：“其实你说得对沐沐，晓央的事确实不怨你——怨我，我不该提那种馊主意的，如果不是听了我的建议，你和晓央也不会……这主意烂透了！”

    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如同涟漪的海面，证明了她悸动的心。

    “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沐沐摇摇头：“事实证明你的主意的确有效，而且我和晓央还引走了白狼王，减弱了狼群的实力，不然，我也没办法……当上新狼王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沐沐忍不住看向江凝身边的大狼。

    狼王！

    狼群的领袖。

    没错，现在的沐沐，可是手下有着16只大狼的新狼王！

    原来，那晚当海啸逐渐消退后，沐沐提着两背包生肉从舱室里出来，发现晓央早已不见了踪影，她在海里，在岸边找了好久，也喊了好久，但仍没有找到晓央的下落。

    白鸟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营地的，她只知道，面对围上来的女孩们，自己低头看着鞋尖，根本不敢正视她们的脸庞……

    狼群早已自行散去——白狼王的消失让它们内部产生了混乱。

    没有了群狼的喧嚣，看着默默不语的沐沐，空气逐渐安静。

    不好的预感在每个人心头绽放。

    最终，大家知晓了真相。

    一口气和大家说完的沐沐，突然感觉心里松了口气，她抬起头，就那么直直站在原地，失魂落魄的样子好比一具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想象中的责怪声，痛哭声并没有传来，深吸口气，伊昀强忍着眼里的泪花，上前轻轻抱住了沐沐有些僵硬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让你受委屈了，沐沐……”

    那一瞬，感受着昀姐丰满的身躯，沐沐先是一愣，随后眼圈立刻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木然的表情开始松动——没有比亲眼目睹亲密之人离去更让人难过的了。

    沐沐不是不想救晓央，而是她真的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！

    这份懊恼，后悔，自责，不甘！只有白鸟沐一人体会。

    直到凝儿和婷婷也温柔抱住自己。

    她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“崩”的断了。

    那晚，沐沐哭得好大声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敛好情绪，强颜欢笑——她们不想让悲伤的气氛流露出来，那会将本就脆弱不堪的大家彻底压倒。

    沐沐深知自己还不能倒下！因为没有了白狼王，狼群在一头黑色大狼的带领下，再度向营地围拢。

    于是，帐篷里忙碌起来，暂时压制了忧郁的氛围。

    按照大小姐的计划，她们将以晓央性命为代价带回的生肉稍微烤了烤，丢给了包围上来的狼群。

    半生不熟的烤肉对人类来讲难以下咽，但对吃惯了生肉的狼群来说，却是相当难得的美味。

    肉被丢进狼群后，众狼刚开始以为是什么武器，下意识向两边散去。

    最后黑色大狼上前嗅了嗅，随即眼睛一亮，叁两口便将肉块吞下了肚，吞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吻，贪婪地看向了沐沐等人所在的帐篷。

    随着一块又一块烤肉被丢出来，每一只狼都分到了几口，但大部分都落入了黑狼的肚子里。

    可吃完肉的狼群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散去，它们在营地周围叁叁两两的卧下，看样子居然像是在休息！

    就这样，晓央还在石岛拖着裤子，带着小屁屁东奔西跑，努力求生的时候，沐沐一行正在和大白的狼群僵持。

    然而一天叁顿下来，狼群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，仿佛这里成了它们的新家！

    这让几个女孩大跌眼镜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既然文行不通，那就只能动用武力了。

    商量过后，沐沐决定翻出栅栏，吸引狼群围攻自己，而昀姐她们则趁机丢出燃烧瓶，以求能大范围歼灭狼群。

    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
    虽然沐沐跳了出去，但狼群只是懒洋洋地卧在原地，悠闲地舔着爪子，甚至连正眼看沐沐的样子都没有，只留她一人提着砍肉刀，独自在风中凌乱。

    看着面面相觑的大家，不知为何，沐沐心里突然闪过一个以前看过的理论。

    其实……狼在某些情况下会自行驯化的——越是温和，不怕人的狼，就越容易获得人类的食物。

    所以，在选择压力下，有些狼变得越来越像狗，最后被人类社会所接纳……

    ——总调侃的“长期饭票”说法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
    但也不是所有狼都一副摆烂的样子，面对提着大刀的白鸟沐，黑色大狼眼神凌厉，慢慢站起身，朝沐沐走来。

    一时间，狼群和其他几个女孩都将视线投向了林间空地上的黑狼和少女……

    这里就不得不先提一下狼群的等级制度。

    每一个狼群都分为叁个等级，分别是阿尔法狼，贝塔狼和最弱小的欧米伽狼。

    一般情况下，狼群是由狼王和狼后带领着繁衍生息的，并恪守着一夫一妻制。

    而狼王狼后自然属于精英阿尔法狼，享有优先进食权和配偶选择权以及生育权，可以说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。

    晓央的好伙伴——尽显狼王风采的大白，就是这只狼群最强大的狼！

    至于眼前的黑狼，就是狼群的“狼后”，是除了大白外最强悍的狼，既然白狼王彻夜未归，失踪不见狼影，那么狼后就会担当起指挥狼群的责任。

    但动物世界可是很现实的，它们不像人类这般拥有丰富的感情。

    狼后会很快再选一只足够强的新狼作为狼王来辅佐自己，来平分两者的权力！

    而现在……

    黑狼后舔了舔嘴吻，死死盯着沐沐——它觉得这个异常高大的无毛猴就很合适……

    是的，它能从沐沐身上嗅到前任狼王的气味儿，这说明，白狼王很有可能输在了对方手里。

    如此的话，就让自己试试这只猴子的实力吧……

    面对这只目露凶光，体态优雅的黑色大狼，沐沐摇摇头，将手里的砍肉刀丢向了一边。

    只是一只狼的话，用刀反而不顺手。

    战斗开始了。

    战斗结束了。

    不到一分钟，确切地讲应该是52秒，黑狼就干脆地露出了肚皮。

    面对能爆锤白狼王的沐沐，黑狼的战斗力已经很高了。

    微微气喘，沐沐用阴沉的目光扫过其它狼，发现它们都夹紧了尾巴，不敢和自己对视——开玩笑，没看见狼后都翻肚皮了么？自己现在去公然挑衅新狼王，万一输了，岂不是要从精英狼直接掉到基层狼？

    叁个女孩都看傻了！婷婷更是喃喃道：“沐沐姐……这是成了新狼王了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想起这两天的狼群在沐沐手下乖得像狗一样，大小姐破涕为笑，难得笑出了声：“真是的……强者为王，利益至上——这也太现实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长尾夫人，说的就是你哦。”

    江凝微笑着戳了下身边黑狼的脑门。

    因为尾巴比较长，而且像黑绸缎一样，又有狼后的身份，所以黑狼有了“长尾夫人”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长尾被戳得一脸懵逼，它歪歪头，不知道这个白白嫩嫩的猴子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不过，它对新狼王还是很满意的，每天的食物都能完美供应！而且味道极佳！才短短两天，就连地位最底下的欧米伽狼，皮毛都比原来更润泽了些！

    察觉到沐沐还是沉默少语，专心盯着远处，大小姐心里暗自叹息。

    但她很快打起精神！抬起头，望着对方的侧颜强颜欢笑：“开心点嘛沐沐，你总这样，身体再强壮也会吃不消的！”

    沐沐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是连你也病倒了，不只是我，婷婷和昀姐也会伤心的。”

    沐沐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呆的时间也够久了，你要还不想回去的话，我拿些吃的过来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沐沐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你这是在和本小姐赌气吗？哼！听好了沐沐，要是你一直不吃饭的话，那……那本小姐也……啊唔！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，江凝便被沐沐用双手夹住脸蛋，随后将她的脸用力掰向大海的方向：“先别说这个——你看凝儿，那远处的，是烟吗？”

    红嫩的嘴唇像“8”一样嘟起，江凝瞪着眼睛，傻傻看着遥远的海平面上，有一缕黑烟徐徐升起，直到连接了天与海……

    “喂沐沐，你说……那是晓央么？她在通知我们她还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很有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大眼瞪小眼望着那烟，又缓缓对视叁秒，巨大的欣喜开始从眼眸中浮现！

    “我去告诉昀姐她俩！”

    大小姐都要激动哭了，她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，吓了旁边的长尾夫人一跳。

    强大的希望之花开始在心中绽放！沐沐看着立刻拔腿狂奔的大小姐，笑着叫住了她：“凝儿！”

    “？”

    江凝疑惑回头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安慰我，凝儿，总感觉，这两天你变得成熟了……”，盯着女孩的双眸，沐沐温柔微笑。

    两朵红晕立刻爬上了脸颊！现在的江凝突然有一种第一次掰开肉穴给大家看的羞耻感！

    “你你你在胡扯什么？！我我我不管你了！”，心虚地叫了一声，大小姐捂着脸，一溜烟跑进了森林深处。

    跑得也快过头了吧……

    沐沐苦笑着摇摇头，拍拍屁股上的沙砾，她站起身，看向那天际下的烽烟，眼里充满了神采！就连有些佝偻萎靡的身姿，都重新挺拔起来！

    “真的是你吗晓央？不……不会错的，这就是你！我有这个预感！放心，不要害怕，我马上就来！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……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！”